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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沟，抗联临时营地。
说是营地，其实就是山坳里几个用树枝和破油布勉强搭起来的窝棚。地上积雪很厚，窝棚里也漏风，比外面强不了多少。十几个面黄肌瘦、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或坐或躺，没什么生气。角落里，两个伤员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，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。
赵大山蹲在窝棚口，手里拿着那封已经看了三遍的信，手指捏得发白。信是冯老七带来的，那个油滑的走私贩子把东西和人（“山猫”是王大力在山里的化名）交接完，传了那句“掌柜的虽然不在了，但答应伙计们的份子钱，年底一定结清”的口信，就忙不迭地带着人下山了，一刻不肯多待。
信不长，是宋梅生的笔迹，用的江湖切口，但赵大山看得懂。
“李掌柜虽逝，买卖未绝。雪封山，粮足则心定，勿信外人巧言。开春再议前程。”
李掌柜……老李牺牲了。赵大山心里像被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。虽然早有预感，但真证实了，还是疼得他喘不过气。老李不只是上级，是领路人，是兄弟。现在，这条线彻底断了。
“粮足则心定，勿信外人巧言……”赵大山咀嚼着这句话。粮，就在眼前，冯老七送来的十石高粱米、五石玉米面、咸盐药品，虽然不多，但省着点，够这十几号人熬过最冷的这个把月。可这“外人巧言”……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窝棚。大部分兄弟看到粮食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，围在袋子边上，小声议论着，脸上是久违的、带着希望的喜色。但有几个人的反应不太一样。尤其是“黑塔”——那个一脸横肉、原本是矿工出身的副头领，他站在稍远的地方，抱着胳膊，看着那堆粮食，眼神阴沉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黑塔”旁边，还跟着两三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弟兄，也都低着头，不吭声。
赵大山知道“黑塔”最近在和山下五常县伪满山林队“座山雕”的人接触。条件无非是接受“改编”，名义上归顺日本人，实际还是占山为王，说不定还能从日本人那里弄点补给。“黑塔”觉得这是条活路，总比在这冰天雪地里饿死冻死强。赵大山坚决反对，那是投降，是汉奸！可之前没粮没药，伤员等死，他说的话硬气不起来。
现在，粮来了。
赵大山站起身，走到那堆粮食袋子前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弟兄们，”赵大山开口，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有些沙哑，“粮食，药，都送到了。是‘掌柜’……是以前关照咱们的‘朋友’，没忘了咱们，挤出来的。东西不多，但能救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，尤其在“黑塔”脸上多停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，最近日子难熬，有人心里不踏实，觉得没盼头了。甚至，可能有人觉得，跟了日本人，就能吃香喝辣，不用在这山里受罪。”
窝棚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“黑塔”脸色一变，他身边那几个人眼神闪烁。
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！”赵大山声音猛地提高，带着一股狠劲，“我赵大山，当年跟着杨司令打鬼子，就没想过要穿那身黄皮！老李掌柜为啥死的？咱们那么多弟兄为啥死的？就为了不当亡国奴！现在，咱们是难，是快揭不开锅了，但咱们脊梁骨没断！谁要是觉得，给日本人当狗，舔日本人脚丫子，能算条活路——”
他“哐”一声，把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匣子枪拍在旁边的粮食袋子上。
“——先问问我手里这家伙，答不答应！也问问躺在那儿（他指向伤员）的兄弟，答不答应！更问问山下被鬼子祸害死的父老乡亲，答不答应！”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。窝棚里一片寂静，只有风吹过破油布的呼啦声。那些原本眼神闪烁的人，都不敢看赵大山。几个年轻点的战士，眼睛却亮了，胸脯挺了起来。
“黑塔”脸色铁青，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他死死盯着赵大山，又看看那堆粮食，最后目光落在赵大山手边的枪上。他嘴角抽动了几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，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，扭过头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，掏出旱烟袋，闷头点火，不再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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