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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半，一辆罩着防雨布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出哈尔滨城，赶车的是“园丁”老孙，穿着一件臃肿的棉袄，戴着狗皮帽子，缩着脖子，像个真正的老把式。出城门时，守门的伪军拦了一下，老孙陪着笑脸递过去一包烟，又亮了亮园林处的证件，嘟囔着“给城外苗圃送点修补温室的材料，晚了冻死球了”，伪军挥挥手就放行了。
城外更黑，风也更大。老孙不紧不慢地赶着车，眼睛却时不时瞟着后视镜，耳朵也竖着，听着周围的动静。马车后厢盖着厚帆布，里面除了工具，还藏着两个人——宋梅生和“钟表匠”老陈，以及那个装着电台部件的沉重木箱。
老陈抱着箱子，尽量让自己随着车的颠簸保持平稳，避免磕碰。他脸色有些发白，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。宋梅生坐在他对面，黑暗中看不清表情，只有眼睛微微反光。
“老陈，”宋梅生低声说，“等会儿到了地方，手脚要快，但更要稳。天线是关键，架不好，什么都白搭。”
老陈嗯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干涩：“宋科长，这地方……真的安全吗？万一电波车……”
“只要我们不长时间发报，只是短暂接收，风险就小很多。而且这里偏僻，周围没有重要目标，电波车不会总在这边转悠。”宋梅生说，既是解释，也是给自己打气，“架天线的时候，老孙在外面放哨，一有动静，我们就撤。”
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快一个小时，终于在一片黑黢黢的林地和荒地边缘停了下来。前头隐约能看到几间低矮房屋的轮廓，那就是废弃的苗圃看守屋了。
老孙敲了敲车厢板。宋梅生掀开帆布一角，看了看外面，寒风立刻灌进来。他跳下车，老陈抱着箱子跟着下来。老孙把马车赶到屋子后面一处破棚子下藏好。
“老孙，你在外面盯着。老陈，进屋，抓紧时间。”宋梅生言简意赅。
三人摸黑进了看守屋。屋里一股霉味和灰尘味，窗户破了，用木板胡乱钉着。老孙点亮了一盏用铁皮罐头做的简易煤油灯，光线昏暗，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。屋里有一些破烂家具，墙角堆着些农具。
宋梅生从带来的背包里拿出几节粗壮的干电池，用导线连接好。老陈则打开木箱，开始组装电台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熟练，很快，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在他手中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、带着旋钮和表头的机器。他又拿出一副耳机，接上。
“机器好了，试试电。”老陈说。宋梅生将连接好的电池组导线接到电台背后。机器上的几个小灯亮起了暗红色的光，仪表指针微微跳动。
“有电。”老陈说，戴上耳机，拧动旋钮。耳机里传来“沙沙”的电流声和一些模糊的、遥远的无线电信号。“接收部分基本正常。现在就差天线了。”
宋梅生点点头，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细细的、被漆成灰绿色的铜线，还有几个绝缘瓷瓶和钳子、绳子。“老陈，你上屋顶，把线从屋后那棵大杨树拉到这边屋顶，再想办法固定到屋旁那根废弃的电线杆上，尽量拉高，拉直。我帮你递东西，在下面看着。”
老陈抬头看了看黑乎乎的、结着冰霜的房梁，咽了口唾沫。他五十多岁了，身体不算硬朗，爬高上低有点吃力。但他没说什么，接过宋梅生递来的工具和材料，搬过一个破凳子，踩上去，抓住一根还算结实的房梁，费力地往上爬。
宋梅生在下面扶着凳子，同时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老孙在屋外不远处来回走动，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，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。
老陈好不容易爬上屋顶，寒风差点把他吹下来。他趴在冰冷的瓦片上，小心翼翼地挪到屋脊另一侧。宋梅生将铜线卷和绳子、瓷瓶用另一根绳子系好，慢慢地递上去。
屋顶上传来老陈压抑的喘息声和轻微的磕碰声。他在黑暗中摸索着，将铜线一端固定在屋脊的烟囱旁，然后慢慢将线卷放下去，自己则抓着绳子，准备下到靠近大杨树的那一侧屋檐。
就在这时，屋外老孙的脚步声突然停了！
宋梅生心头一凛，立刻朝门口做了个手势。老陈在屋顶上也僵住了。
外面传来老孙提高的、带着点东北腔的招呼声：“哟，老哥，这大晚上的，咋跑这荒郊野岭来了？找地方撒尿啊？”
一个陌生的、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回答：“少废话！我们是警察厅巡逻队的！看见一辆马车往这边来了，是不是你赶的？车上拉的什么？屋里谁在？”
宋梅生脑子飞快转动。巡逻队？这么巧？还是高岛的人？他立刻对屋顶的老陈做了个“别动，藏好”的手势，自己则快速扫视屋内，将电池和电台主机用旁边一块破油毡布盖住，踢到一堆烂家具后面。他拿起一把生锈的铁锹，靠在门边，然后走到屋子中央，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。
老孙的声音继续传来，带着讨好：“哎呦，是长官啊！误会误会！我是园林处的，姓孙，给这苗圃送点修补的材料。这天寒地冻的，屋里暖和暖和，抽袋烟。您看，这是我的证件……”外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脚步声朝着屋子走来。宋梅生深吸一口气，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被打扰的不悦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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