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海都再次从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中挣脱,恢复一丝清明时,已是二月十六日的清晨。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水底,模糊不清。他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地灌入口中,随即,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猛地炸开,刺激得他剧烈呛咳起来。
这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势,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,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撕裂。这剧痛反而像一盆冰水,浇醒了他昏沉的头脑。紧接着,纷杂而焦急的呼喊声便如潮水般涌入耳中,吵得他头颅也跟着嗡嗡作痛,几欲裂开。
又喘息着、忍耐着捱过一阵剧痛的余波,海都才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。视线模糊,他不得不闭眼片刻,再缓缓睁开,让眼睛适应从窗棂透入的、尚且清冷的晨光。视野渐渐清晰,围在床榻边的众人面容也一一显现。离他最近的,正是他最倚重的心腹大将,万户巴剌诺颜。
眼见海都终于睁眼,四周的人群立刻涌上前来,脸上无不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,然而那眼底深处,却分明交织着深重的焦虑与彷徨。海都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的人——清一色都是他窝阔台系的将领,察合台汗国的将领竟无一人!这景象让他心头骤然一紧。他强忍胸口那撕裂般的痛楚,目光如刀般钉在巴剌诺颜脸上,声音嘶哑地追问起战事的详情。
从巴剌诺颜沉重而急促的叙述中,海都得知此刻已是十六日清晨,他们正在那座名为开城的小城之中。昨日的激战结局惨烈,牙撒兀儿所率领的那五个精锐千户,竟被汉人死死封堵在狭窄的河谷之内,全军覆没。唯有牙撒兀儿本人,在麾下亲兵的拼死掩护下,才得以从地狱般的谷口杀出一条血路,侥幸逃脱。
牙撒兀儿冲出绝境,眼见海都麾下的窝阔台系兵马几乎完好无损,一股被出卖的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。他认定这是海都的刻意算计,牺牲他们察合台部以保全自身。然而,他此行带来的一个万户兵力,此刻残存已不足四千之数,面对海都部尚存的近九千虎狼之师,纵有滔天怒火,牙撒兀儿也绝不敢轻举妄动。
在极度的愤懑与不甘驱使下,牙撒兀儿当即召集了察合台系所有残存兵马,径直拔营,沿着来时的道路匆匆撤离开城。巴剌诺颜当时也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溃败打懵了阵脚,加之骤然听闻海都重伤昏迷的消息,一时间也是六神无主,也顾不得牙撒兀儿要干什么,只得由他去了。
当这一切残酷的真相在海都脑中逐渐清晰时,他只觉胸口那股剧痛愈发汹涌猛烈,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角,止不住地滚落,面色更是变得如同金纸一般蜡黄惨淡。巴剌诺颜见状,急忙上前劝慰,称汉军并未立刻衔尾追击,他已在前方山谷险要处布下防御,眼下开城尚算安全,恳请大汗务必安心休养。
然而这番话丝毫未能缓解海都心中的沉重。此次突袭固原已然彻底失败,自己身受重伤,察合台系又在自己的统帅下遭遇毁灭性打击,原本就貌合神离的两部之间,这道裂痕已然深如鸿沟。每一桩都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,令他焦灼万分。
他强提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,强迫自己恢复往日的冷酷与决断。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巴剌诺颜下达命令:大军立即拔营启程,沿来时路全速撤退;命巴剌诺颜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四个千户殿后,务必阻挡可能的追兵;同时火速遣快骑传讯给先行一步的牙撒兀儿,请其放缓行程,等待海都主力汇合。待两军会师后,由牙撒兀儿统领中军,负责护卫重伤的海都本人;而海都则将自己麾下的两个千户调出,交由牙撒兀儿指挥,充作大军先锋,负责在前开路。
海都此举,还是想尽力弥合两部的巨大裂痕,向牙撒兀儿表明他绝无出卖察合台部之心。他甚至不惜将自己的性命安危,交托到刚刚被自己“连累”而损失惨重、且满腔怒火的牙撒兀儿手中,以此作为最大的诚意和担保。
这个决定自然引发了一些窝阔台系将领的强烈不满与担忧,但海都多年积累的无上威严,即便是在他重伤垂危的时刻,也足以震慑众人,无人敢出言反对他的命令。交代完这关乎生死存亡的一切,心力交瘁加之重伤难支的海都,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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